剑阁闻铃

“轰——”

玉皇顶的罡风卷着血腥味，刮得周满耳膜生疼。千门百家的修士围成铁桶阵，法宝灵光如星河倾覆，将她周身的帝威碾得粉碎。她刚完成封禅大典，帝冕还沉甸甸地压在头顶，齐州帝主的印玺尚有余温，却已陷入必死之局。

“周满！你逆天改命，乱了天道秩序，今日必当伏诛！”为首的玄清道长声如洪钟，拂尘一挥，万千剑气直刺心口。

周满笑了，笑得凄厉。她这一生，何曾顺过天道半分？自幼孤苦，母亲早逝，为求一线生机踏入修仙界，被人欺凌、被人背叛，硬生生凭着一股狠劲杀出重围，逆天改命登顶大道，以为终于能掌控自己的命运，却终究逃不过这众叛亲离、身死道消的结局。

法宝的轰鸣中，她的神魂渐渐涣散。弥留之际，耳边竟响起一串清脆的金铃，似远似近，带着白帝城的晚风与神女的歌声，将她拉回了许多年前。

“但见时光流似箭，岂知天道曲如弓……”

一声轻叹落下，周满猛地睁开眼。

不是玉皇顶的腥风血雨，也不是帝宫的雕梁画栋，而是茅草屋低矮的屋檐，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与柴火的烟火气。雨丝斜斜地飘进来，打湿了她的发梢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
她下意识地抬手，触到的不是冰冷的帝甲，而是粗糙的粗布衣袖。目光往下移，落在自己的右手上——小指完好无损，只是指尖还沾着些许泥土。

重生了。

周满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极致的狂喜与决绝。她回到了十六岁，回到了母亲剁掉她小指的那一天，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。

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就是这一天，她哭着向孱弱的母亲哀求，想要去山下的剑阁学剑，想要靠一身本事摆脱这暗无天日的茅草屋。可母亲只是红着眼睛，骂她“不知天高地厚”“学剑只会招来杀身之祸”，最后竟举起灶台上那把生锈的柴刀，狠狠剁向了她的小指。

“我让你学！我让你学！断了这念想，安安分分留在家里，才能活下来！”母亲的声音嘶哑，带着绝望的哭腔。

前世的她，捂着鲜血淋漓的手，疼得几乎晕厥，坐在这檐下听了一夜的雨。雨水混着泪水与血水，冰冷刺骨，也浇灭了她心中所有的希望。后来母亲病逝，她孤苦无依，被人贩子拐卖，辗转流落，吃尽了人间苦楚，才偶然得到修仙功法，从此踏上了那条逆天改命的不归路。

可结果呢？纵然成了齐州帝主，终究还是殒身玉皇顶，求全难全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茅草屋的门被推开，身形佝偻的母亲走了出来。她面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生锈的柴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看到坐在檐下的周满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，随即又被决绝取代。

“你还想着去学剑？”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。

前世的周满，此刻早已泣不成声，苦苦哀求。但现在，她只是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着母亲，没有哭，也没有闹。她清楚地记得，母亲之所以如此反对她学剑，是因为母亲年轻时也曾是一名修士，却因得罪了宗门，被废去修为，毁了容貌，才躲到这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。母亲怕她重蹈覆辙，怕她落得比自己更凄惨的下场。

可前世的顺从，并没有换来安稳。母亲病逝后，她依旧难逃厄运。这一世，她不想再求全，不想再委屈自己。

“是。”周满的声音清晰而坚定，“我要去学剑。”

母亲猛地一怔，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执拗。她举起柴刀，一步步走向周满，手因为颤抖而不停晃动：“你非要逼我是不是？我今天就断了你的念想，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！”

柴刀高高举起，寒光闪过，映出母亲痛苦的脸庞。前世的剧痛仿佛还在指尖萦绕，周满却没有躲闪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娘，你剁掉我的小指，也剁不掉我学剑的心思。与其让我安安分分地留在家里等死，不如让我去闯一闯，哪怕粉身碎骨，我也认了。”

母亲的动作僵住了，柴刀悬在半空，泪水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滑落。“你不懂……学剑有多苦，修仙界有多险恶……我是为了你好啊！”

“我懂。”周满站起身，目光望向远山的方向，那里云雾缭绕，隐约能听到剑阁方向传来的金铃声，“但我更懂，与其在这深山里苟活，不如出去拼一条生路。娘，你当年若是没有退缩，若是没有躲起来，或许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。”

母亲浑身一颤，手里的柴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她踉跄着后退几步，靠在门框上，失声痛哭起来。多年的委屈、恐惧与不甘，在这一刻尽数爆发。

周满走上前，轻轻抱住母亲单薄的肩膀。母亲的身体很凉，也很瘦弱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叶。“娘，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但这一世，我想为自己活一次。怎么痛快，便怎么活。”

雨渐渐停了，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。母亲的哭声渐渐平息，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，看着周满坚定的眼神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。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你要走的路，终究是要自己去走。娘拦不住你，也不想再拦你了。”

母亲转身走进屋，片刻后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走了出来，递给周满。“这里面是我仅存的一点积蓄，还有一本残缺的剑谱，是我当年偷偷藏下来的。你拿着，去剑阁吧。记住，凡事留一线，不要太执拗，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
周满接过布包，入手温热。她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几锭碎银子，还有一本泛黄的小册子，封面上写着“青萍剑谱”四个模糊的字迹。这是前世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，前世的母亲，直到病逝，也没有对她吐露过半句关于修仙界的往事，更没有给过她任何帮助。

“娘……”周满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
“走吧。”母亲转过身，不再看她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，“别回头，也别再回来了。”

周满深深看了母亲一眼，将布包贴身收好，转身朝着山下走去。走出没几步，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串清脆的铃声，转头一看，只见母亲站在茅草屋的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金铃，轻轻摇晃着。

“这是我当年的法器，能驱邪避祸。你带着它，就当是娘陪着你。”母亲的声音远远传来。

周满接过金铃，入手冰凉，轻轻一晃，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。这铃声，与她殒身玉皇顶时听到的铃声，一模一样。原来，前世临死前的幻觉，不是白帝城的神女歌，而是母亲的金铃声。

她握紧金铃，转身大步向前走去。山路崎岖，晨雾缭绕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周满的脚步坚定，没有丝毫犹豫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雾气渐渐散去，前方隐约出现一座巍峨的阁楼，矗立在半山腰上。阁楼通体由白玉砌成，飞檐翘角，悬挂着无数金铃，风一吹，便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，悠远而空灵。

剑阁。

周满的眼神亮了起来。前世的她，直到母亲病逝后，才辗转来到这里，却因为没有背景，没有资源，被剑阁的弟子百般欺凌，最后只能偷偷摸摸地偷学剑法，险些被逐出师门。这一世，她带着母亲的剑谱和金铃，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经验，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。

她刚走到剑阁门口，就看到两个身着青色剑袍的弟子守在那里，神色倨傲。看到周满穿着粗布衣衫，背着简单的行囊，两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。

“站住！剑阁岂是你这种山野村姑能随便进的？赶紧滚！”其中一个弟子呵斥道。

前世的周满，此刻早已吓得浑身发抖，转身就跑。但现在，她只是冷冷地看了那弟子一眼，从怀里掏出母亲给的剑谱，递了过去：“我是来拜师学剑的，这是我的信物。”

那弟子疑惑地接过剑谱，翻开一看，脸色顿时变了。青萍剑谱虽然残缺，但上面的字迹和心法口诀，却是剑阁失传已久的上古剑谱。他连忙将剑谱递给身边的师兄，两人仔细翻看，神色越来越凝重。

“你……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剑谱的？”师兄的语气缓和了许多。

“家传。”周满淡淡开口，没有过多解释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他们不敢怠慢，连忙恭敬地对周满说：“姑娘请稍等，我们这就去通报阁主。”

周满点了点头，站在门口，抬头望向剑阁的阁楼。风一吹，金铃作响，清脆的铃声在山间回荡。不远处的白帝城方向，似乎传来了神女的歌声，悠扬婉转，与金铃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。

她握紧手中的金铃，感受着指尖的冰凉与掌心的温度。前世的凄苦与遗憾，都已随着玉皇顶的那场浩劫烟消云散。这一世，她不再求全，不再委屈自己。

谁敢挡她的路，她便一剑斩之；谁若欺她辱她，她便加倍奉还。修仙界的险恶又如何？千门百家的围攻又怎样？这一世，她要凭着自己的双手，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大道，活得痛痛快快，酣畅淋漓。

剑阁的金铃依旧在响，白帝城的歌声依旧悠扬。周满的眼神越来越坚定，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。

重来一世，她的人生，由她自己掌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