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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月亮不抱你

十三岁的岑宁，是被一辆黑色轿车载着驶入军区大院的。车停下的那一刻，她攥着褪色的碎花裙摆，指尖泛白，怯生生地探出头打量这片陌生的天地。青砖路两旁栽着高大的香樟树，枝叶繁茂遮天蔽日，偶尔有穿着迷彩服的身影匆匆走过，脚步声沉稳有力，带着生人勿近的威严。她的父母意外离世，远房亲戚辗转将她托付给父亲的老战友言家，临行前只模糊说过，言家有个比她大几岁的儿子，按老一辈的约定，她算是人家的“小媳妇”。

言家父母待她温和，给她收拾了朝南的小房间，摆满了崭新的书本和衣物，可这份善意，终究抵不过大院里那群半大孩子的恶意。岑宁生得软，皮肤白皙，眉眼弯弯，说话时声音轻轻的，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，性子又胆小怯懦，不像其他女孩那般泼辣，自然成了被欺负的对象。

起初只是些小动作，课间操时故意撞掉她的水杯，把她的课本藏起来，在背后模仿她说话的语气嘲笑她“像只受惊的兔子”。岑宁不敢作声，只能默默捡回水杯，挨个教室找课本，眼眶红了也只敢低着头擦掉眼泪。可她的退让，却让那些孩子愈发肆无忌惮。

那天下午放学，她刚走出教学楼，就被几个男孩女孩堵在了香樟树下。领头的是大院里张参谋家的女儿张琪，双手叉腰，语气嚣张：“岑宁，你就是那个寄人篱下的野丫头？还敢占着言家的地方，真当自己是言行之的老婆了？”旁边的男孩跟着起哄，有人伸手扯了扯她的辫子，疼得她龇牙咧嘴，却只能紧紧攥着书包带，小声哀求：“别碰我……”

“别碰你？”张琪冷笑一声，伸手夺过她的书包，狠狠扔在地上，书本散落一地，其中还有言家妈妈给她买的笔记本，封皮被摔出了裂痕，“你以为你是谁？言行之根本就不搭理你，还想让他护着你？做梦！”说着，就有人抬脚要踩那些书本。岑宁看着自己珍视的东西被肆意糟蹋，又急又怕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，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。

混乱中，她忽然想起亲戚说的那句“你是言行之的老婆”。言行之是言家的长子，比她大五岁，常年跟着父亲在部队历练，眉眼深邃，气质清冷，大院里的孩子都怕他。平日里岑宁只远远见过他几次，他总是沉默寡言，周身像裹着一层冰，让人不敢靠近。可此刻走投无路，那点渺茫的希望，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她猛地推开围在身边的人，不顾散落的书本和凌乱的头发，跌跌撞撞地往言家的方向跑。心脏跳得飞快，既害怕那些人追上来，又忐忑即将面对言行之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，直到看见言家院子门口那棵老槐树，才停下脚步，扶着树干大口喘气，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，模样狼狈不堪。

言行之正好从外面回来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训练服，额角带着薄汗，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了这样的岑宁。他皱了皱眉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，却没立刻转身离开。岑宁看着他，鼓起毕生的勇气，一步步挪过去，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：“言、言行之……他们说……听说我是你老婆，那你能给我撑腰么？”

话音落下，空气瞬间安静。言行之垂眸看着眼前的小姑娘，她个子小小的，站在自己面前，头埋得低低的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连耳朵尖都泛红，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。他沉默了几秒，没有否认，也没有答应，只是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一根发绳，递了过去，语气平淡：“进去。”

那天之后，大院里的孩子再也不敢欺负岑宁了。有人说看到言行之去找了张琪，没说什么重话，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，张琪就吓得再也不敢提岑宁的名字。岑宁不知道其中缘由，只知道从那以后，言行之成了她的保护伞。她开始下意识地跟着他，他看书时，她就安安静静待在旁边翻画册；他去训练，她就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等着；他心情不好时，她就笨拙地递上一颗糖，不敢说话，只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。

言行之待她始终淡淡的，很少主动和她说话，却会在她迷路时默默站在她身后，在她被雨淋湿时递上干燥的毛巾，在她生病时给她端来温水和药片。岑宁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，习惯了依赖他，那份懵懂的“老婆”之说，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悄悄变成了藏在心底的喜欢。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，直到她长大，直到言行之真正接纳她。

可成长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。随着年龄增长，岑宁越来越清楚自己与言行之之间的差距。他是天之骄子，前途无量，身边围绕着优秀的人，而她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，渺小又普通。她开始变得自卑，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他，面对他时，总是小心翼翼，生怕自己配不上他。

言行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，却依旧没什么表示，只是偶尔会在她发呆时，轻声问一句“在想什么”，得到的却总是她慌乱的摇头。后来，言行之接到了外派任务，要离开大院很长一段时间。出发那天，岑宁去送他，站在车站，看着他穿着笔挺的军装，身姿挺拔，她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却只化作一句“你要照顾好自己”。言行之点点头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，动作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：“等我回来。”

可岑宁终究没能等到他回来。在他离开的日子里，言家父母旁敲侧击地和她谈起未来，语气里的顾虑显而易见。他们或许是担心她配不上言行之，或许是觉得当初的约定本就荒唐。岑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疲惫。她不想再做那个需要依附别人才能立足的人，不想再因为那句年少时的戏言，被困在这份无望的喜欢里。

一个清晨，岑宁收拾了简单的行李，留下了言家给她买的所有东西，只带走了那本被摔过的笔记本。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，悄悄离开了这个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大院，离开了那个她喜欢了很多年的人。她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，努力读书，努力工作，学着独立，学着不再依赖任何人。

只是某个深夜，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，总会想起十三岁那年，她跌跌撞撞地跑到言行之面前，鼓起勇气求他撑腰的模样。那时的月光温柔，他的眼神清冷，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她曾以为，他会是她的月亮，会一直照亮她的世界，可最终，她还是选择了独自离开。如果月亮不抱你，那便学着自己长大，自己拥抱自己。只是心底那点未说出口的喜欢，终究成了青春里最遗憾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