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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见上仙三百年

三界之中，邪魔滋生之地不计其数，却唯有照夜城敢称 “魔窟之首”。这座漂浮在幽冥瘴气中的城池终年不见日光，城郭由玄铁铸就，墙缝里嵌着无数怨灵的哀嚎，街道上往来者皆是青面獠牙的妖物、修炼邪术的修士，就连路边卖花的女童，指尖都凝着能腐蚀仙骨的毒瘴。世人常说 “世间邪魔千千万，照夜城里占一半”，这话半点不假 —— 此处是邪魔的乐园，是正道的禁地，更是三界秩序之外的法外之地。

而剩下那一半邪魔，尽数陨落在天宿上仙萧复暄的苍琅北域。

苍琅北域位于三界极寒之地，常年飘着漫天飞雪，冰川千里，不见草木。这里没有人间的烟火气，只有凛冽的罡风与肃杀的仙力，是萧复暄亲手开辟的镇魔之地。这位天宿上仙自诞生便携先天仙骨，修为深不可测，掌中苍琅剑斩过的邪魔能堆成三座山岳，腰间系着的锁仙链缚过的妖王不下百位。他生得眉目清冷，白衣胜雪，周身常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寒气，望去便如昆仑之巅的万年寒冰，令人不敢靠近。三界邪魔闻其名便胆寒，正道修士则奉他为守护神，唯有照夜城的魔头们，既怕他又恨他，却始终不敢踏足苍琅北域半步。

可谁也没想到，有一位魔头，被萧复暄囚锁在苍琅北域的寒渊之中，熬过了二十五个春秋，依旧活着。

他便是照夜城的前任城主，乌行雪。

寒渊位于苍琅北域的最深处，是一处不见天日的峡谷，谷底布满了能压制魔气的玄冰，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锁魔阵。乌行雪被铁链缚在寒渊中央的玄冰柱上，铁链穿透肩胛骨，锁着琵琶骨，每一节链环上都镶嵌着克制魔气的仙玉，魔气稍一涌动，便会传来钻心刺骨的疼痛。他穿着一身早已褪色的玄色长袍，衣摆破烂不堪，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与冰碴，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截苍白削瘦的下颌线，以及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如星的眸子。

二十五年了。

乌行雪微微抬眼，望着寒渊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光，眼底没有丝毫怨毒或绝望，反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他记得被抓那天，照夜城正逢百年一度的 “万魔宴”，他坐在城主宝座上，饮着用仙酿调制的烈酒，看着底下群魔乱舞，忽然就听到了城门破碎的声响。萧复暄就那样踏着漫天飞雪而来，白衣不染尘埃，苍琅剑上的寒光比寒渊的玄冰还要凛冽，万魔之中，他如入无人之境，径直走到了他面前。

“乌行雪，你的死期到了。” 萧复暄的声音清冷如霜，没有丝毫情绪。

乌行雪当时笑了，他抬手擦掉嘴角的酒渍，挑眉看向这位传闻中的天宿上仙：“上仙倒是比传闻中更俊俏，可惜啊，下手太狠，怕是没人敢喜欢你。”

那场大战惊天动地，照夜城半数建筑被毁，万魔死伤惨重，而他与萧复暄斗了整整三天三夜。他承认，萧复暄的修为确实深不可测，苍琅剑的锋芒更是克制他的魔气，但他乌行雪能坐上照夜城主之位，也绝非浪得虚名。他操控着照夜城的幽冥瘴气，召唤出远古魔物，数次将萧复暄逼入险境，可最终，还是败在了那道锁仙链下。

他以为自己会像其他邪魔一样，被苍琅剑斩下头颅，魂飞魄散，却没想到萧复暄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，说了句 “暂且留你一命”，便将他押往了苍琅北域的寒渊。

这一留，便是二十五年。

“咔哒 ——”

铁链摩擦玄冰的声响打破了寒渊的寂静，乌行雪缓缓抬眼，看向寒渊入口处。一道白色的身影踏着飞雪而来，衣袂翻飞，如同谪仙降临，正是萧复暄。二十五年过去，这位天宿上仙依旧容颜未改，只是眉宇间的清冷似乎更甚，周身的仙力也愈发深厚，远远望去，便让人觉得高不可攀。

“今日倒是稀奇，上仙竟有空来看我这个阶下囚。” 乌行雪的声音沙哑干涩，却依旧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调调，他微微偏头，长发滑落，露出一张苍白却极为俊美的脸。眉如远山，目若寒星，鼻梁高挺，唇色偏淡，明明是魔头的身份，却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，与他身上的邪气格格不入。

萧复暄走到寒渊中央，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乌行雪身上，清冷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：“照夜城又出乱子了。”

“哦？” 乌行雪挑眉，“我离开二十五年，那些小家伙倒是越来越能耐了？”

“新任城主野心勃勃，联合了三界残余邪魔，欲要攻打人间。” 萧复暄淡淡说道，语气听不出喜怒，“我此次来，是想问你，照夜城的防御弱点在哪里。”

乌行雪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寒渊中回荡，带着几分嘲弄：“上仙说笑了，我不过是个被你囚禁了二十五年的阶下囚，哪还记得什么防御弱点？更何况，我是魔头，你是上仙，我们天生水火不容，我为何要帮你？”

萧复暄盯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抬手，指尖凝起一道柔和的仙力，朝着乌行雪的肩头探去。乌行雪下意识地想要躲闪，却被铁链死死缚住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仙力落在自己的伤口上。钻心的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，铁链上的仙玉光芒也黯淡了几分。

“这是……” 乌行雪愣住了。

“寒渊的玄冰与锁魔阵，压制的是你的魔气，而非你的生机。” 萧复暄收回手，语气依旧清冷，“二十五年，你若想逃，并非不可能。可你没有。”

乌行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

他确实有机会逃。二十五年间，锁魔阵曾因天地异象松动过三次，玄冰也有过消融的迹象，以他的修为，只要拼着损伤根基，未必不能挣脱铁链。可他没有，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寒渊里，看着四季轮回，看着飞雪漫天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
萧复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，继续说道：“照夜城是你一手建立的，虽为魔窟，却也从未主动侵扰人间。新任城主的所作所为，并非你的本意。” 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只要你告诉我防御弱点，我可以减轻你的刑罚，甚至…… 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。”

“重新选择？” 乌行雪嗤笑一声，“上仙是想让我弃魔从仙？还是想让我做你的走狗？”

“我从不强迫他人。” 萧复暄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的伤口上，那里的血肉早已与铁链粘连，每次动弹都会撕裂伤口，“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无辜之人死于邪魔之手。你虽为魔头，却并非十恶不赦。”

乌行雪沉默了。他想起了建立照夜城的初衷，并非是为了让邪魔为祸人间，而是为了给那些被正道追杀、走投无路的魔物一个容身之所。他虽杀人如麻，却有自己的底线 —— 绝不伤害无辜。可如今，新任城主却要联合三界邪魔攻打人间，这绝非他所愿。

“二十五年前，你为何不杀我？” 乌行雪忽然问道，目光紧紧盯着萧复暄。

萧复暄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。他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当年万魔宴上，你本有机会杀了那个孩童，却放了他。”

乌行雪愣了愣，随即想起了那件事。二十五年前的万魔宴，有个迷路的人间孩童误闯入照夜城，被魔物抓住，送到了他面前。当时所有魔物都劝他杀了孩童，以儆效尤，可他看着孩童那双纯净的眼睛，最终还是心软了，悄悄将他送出了照夜城。

他没想到，这件事，萧复暄竟然知道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 乌行雪笑了，笑得有些释然，也有些苦涩，“我还以为上仙是舍不得杀我这个美男子呢。”

萧复暄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，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他轻咳一声，转移话题：“你考虑得怎么样？”

乌行雪收起笑容，目光变得认真起来：“我可以告诉你照夜城的防御弱点，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事成之后，解开我的锁链，让我离开苍琅北域。” 乌行雪看着他，眼神坚定，“我不会再回照夜城，也不会再为祸人间，我只想找个地方，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。”

萧复暄盯着他看了许久，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。最终，他点了点头：“可以。”

得到肯定的答复，乌行雪便不再犹豫，缓缓开口：“照夜城的核心防御在城主府地下的幽冥阵，阵眼是一块名为‘玄阴石’的魔石。玄阴石能源源不断地产生幽冥瘴气，支撑着整座城池的防御。但它有一个弱点 —— 惧怕至阳之力。你的苍琅剑蕴含先天阳气，只要用苍琅剑斩断玄阴石，照夜城的防御便会不攻自破。”

萧复暄默默记下，点了点头：“多谢。”

“不必谢我。” 乌行雪说道，“我只是不想看到自己一手建立的城池，沦为涂炭生灵的工具。”

萧复暄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便要离开。

“萧复暄。” 乌行雪忽然叫住了他。

萧复暄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他。

“二十五年了，你有没有…… 想过我？” 乌行雪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萧复暄的身体僵了一下，背对着他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吐出两个字：“没有。”

说完，他便踏着飞雪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寒渊。

乌行雪看着他消失的背影，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，嘴角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。也是，他是天宿上仙，自己是邪魔歪道，两人之间隔着云泥之别，又怎会有想念可言？
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萧复暄走出寒渊后，并没有立刻离开，而是站在寒渊入口处，望着谷底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弹。漫天飞雪落在他的白衣上，染白了他的发梢，也染白了他眼底深处那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
二十五年了，他又何尝没有想过那个被囚在寒渊中的魔头？

想他的桀骜不驯，想他的玩世不恭，想他那张俊美却带着邪气的脸，想他万魔宴上放过孩童时的温柔。

只是，仙魔殊途，正邪不两立。

他是天宿上仙，注定要守护三界安宁，而乌行雪是魔头，注定是他的对立面。

可这二十五年的囚锁，早已让一切变得不一样了。

萧复暄握紧了手中的苍琅剑，转身朝着照夜城的方向飞去。他知道，此次前往照夜城，不仅是为了平定邪魔之乱，更是为了给那二十五年的羁绊，一个真正的了断。

而寒渊之中，乌行雪望着那一线天光，忽然笑了。他能感觉到，肩头的伤口还残留着萧复暄的仙力，温暖而柔和，驱散了寒渊的冰冷，也驱散了他心中积压了二十五年的阴霾。

或许，这场不见上仙三百年的等待，终将迎来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

三界风云再起，仙魔恩怨交织，而苍琅北域的飞雪与照夜城的瘴气，终将在一场宿命的对决中，迎来新的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