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腰

建安三年，冬雪初霁，燕地的寒风卷着碎雪，刮得燕侯府的檐角铃铛叮当作响。魏劭一身玄色锦袍，端坐在议事厅主位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案几，目光冷冽地扫过下方的谋士们。

“主公，乔家遣使送来书信，愿将嫡女乔宛许配于您，求与燕地永结盟好。”谋士程靖上前一步，双手呈上一封封蜡的书信，语气恭敬。

魏劭嗤笑一声，并未去接书信。乔家，三世踞于东郡，曾是一方望族，如今虽日渐式微，却在东郡根基深厚，民心所向，正如程靖所言，是“百足之虫死而不僵”。而他魏劭，年少成名，凭一己之力平定燕地叛乱，手握重兵，正欲图谋中原，乔家此举，不过是想找个靠山苟延残喘。

“乔家这是走投无路了，才想攀附我？”魏劭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，“一个式微家族的女儿，娶来何用？”

程靖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，从容说道：“主公龙骧虎步，胸吞万流，自然不屑于乔家的这点助力。但主公可知，东郡虽小，却是兵家必争之地，乔家在东郡树恩深厚，若能借联姻之名收服乔家旧部，主公图谋中原便多了一分胜算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劝道：“乔家之女，主公何妨取之？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，用之便可。既能稳住乔家，安抚东郡民心，又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，说主公体恤望族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
其他谋士也纷纷附和：“程先生所言极是，主公，这桩婚事对您百利而无一害。”“乔家嫡女据说温婉贤淑，容貌倾城，主公就算不看重其家族，纳为姬妾也是好的。”

魏劭沉默了片刻。他并非好色之人，对女子的容貌温婉毫无兴趣，但程靖的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。他要的是天下，任何能助他达成目标的东西，哪怕是一个女人，他都可以利用。

“好，我答应这桩婚事。”魏劭站起身，玄色锦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，“告诉乔家，三日后，我会派人去东郡迎亲。”

他以为，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政治联姻，他娶的是乔家的势力，而非那个名叫乔宛的女子。他甚至懒得去打听乔宛的模样性情，在他眼里，她只是一枚可利用的棋子。

三日后，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魏劭并未亲自前往，只是派了心腹将领带队。迎亲队伍回来那天，燕侯府张灯结彩，却没有一丝喜庆的氛围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表演。

魏劭在新房外站了片刻，并未进去，只是遣人送了些赏赐，便转身去了书房处理军务。他想，只要乔宛安分守己，不给他惹麻烦，他便会给她一个燕侯夫人的名分，至于夫妻情谊，不过是奢望。

可他万万没想到，乔宛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柔弱怯懦的世家女子。新婚之夜，她独自一人坐在新房里，没有哭哭啼啼，也没有惶恐不安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第二天一早，乔宛便按照规矩，去给魏劭的母亲请安。她举止端庄，言行得体，面对老夫人的刁难，也能从容应对，既不卑不亢，也不失礼数。老夫人本想给她一个下马威，却被她的沉稳大气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魏劭得知此事后，心里有了一丝异样。他第一次主动去见了乔宛。书房里，乔宛正端坐在桌旁，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，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，她的侧脸线条优美，睫毛纤长，神情专注，竟让魏劭有了片刻的失神。

“你倒是挺安分。”魏劭开口，语气依旧冷淡。

乔宛放下书，站起身，微微屈膝行礼：“夫君是燕地之主，臣妾自然要安分守己，不给夫君添麻烦。”她的声音温柔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
魏劭挑了挑眉：“你知道我娶你的目的？”

“知道。”乔宛坦然点头，“乔家式微，需依附夫君才能保全。臣妾嫁与夫君，便是为了乔家，也为了东郡的百姓。夫君放心，臣妾不会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
她的坦诚，让魏劭有些意外。他本以为她会故作深情，或是怨天尤人，却没想到她如此通透。从那以后，魏劭偶尔会去乔宛的院子里坐坐，两人话不多，大多是魏劭处理军务，乔宛在一旁看书或做针线活。

乔宛的聪慧和能干，渐渐让魏劭刮目相看。她不仅精通诗书，还懂得管理家事。燕侯府的内务原本混乱不堪，乔宛接手后，短短几个月就打理得井井有条。她待人宽厚，对府里的下人一视同仁，很快就赢得了府里上下的尊重。

有一次，魏劭因为战事失利，心情烦躁，回到府里便大发雷霆。府里的下人吓得瑟瑟发抖，不敢靠近。乔宛却端着一碗安神汤，走进了书房。她没有劝魏劭，只是安静地把汤放在他面前，然后在他身边坐下，轻声说：“夫君，喝碗汤吧，暖暖身子。”

魏劭看着她平静的眼神，心里的烦躁竟渐渐消散了。他端起汤，一饮而尽。那天晚上，他第一次在乔宛的院子里留宿。两人同床共枕，却没有逾越之举，只是安静地躺着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。

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多，魏劭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乔宛。他会下意识地把所有好东西都留给她，会在处理完军务后第一时间去找她，会在她生病时，放下所有事情，亲自守在她身边。

他开始嫉妒那些靠近乔宛的人，哪怕是乔家的人也不例外。有一次，乔家的兄长来看望乔宛，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，魏劭看到后，竟莫名地生起气来，故意在乔宛面前摆脸色。

乔宛察觉到了他的变化，心里也泛起了涟漪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动心，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。可魏劭的温柔和守护，让她在这冰冷的侯府里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。

然而，好景不长。中原诸侯得知魏劭与乔家联姻，纷纷视其为威胁，联合起来攻打燕地。战事紧急，魏劭不得不亲自带兵出征。临行前，他把乔宛叫到身边，紧紧握住她的手，眼神坚定：“宛儿，等我回来。我一定会平安回来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也是第一次对她表露如此强烈的情感。乔宛的眼眶泛红，点了点头：“夫君保重，臣妾等你回来。”

魏劭出征后，乔宛不仅要打理侯府内务，还要安抚民心，为前线筹集粮草。她展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和智慧，在她的努力下，燕地百姓齐心协力，为前线提供了充足的支持。

可就在战事最关键的时候，乔家的一个旁支却被敌人收买，背叛了魏劭，给前线造成了巨大的损失。消息传来，魏劭怒不可遏。他想起了程靖当初的话，想起了自己娶乔宛的目的，心里竟生出了一丝怀疑：乔宛是不是也参与了背叛？

他带着满腔的怒火和怀疑，从前线回来了。见到乔宛的那一刻，他没有问缘由，就冷冷地把她关在了偏院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
乔宛被关在偏院里，心里满是委屈和不解。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，也不知道乔家发生了什么事。她多次想向魏劭解释，却都被他拒之门外。

直到程靖查明真相，告诉魏劭，背叛他的是乔家的旁支，乔宛对此一无所知，甚至还曾试图阻止过。魏劭这才知道，自己错得有多离谱。他亲手把那个真心对他、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，推进了深渊。

他疯了一样跑到偏院，推开房门，看到乔宛憔悴的模样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乔宛看到他，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疲惫：“夫君，你终于肯见我了。”

“宛儿，对不起，是我错了，我不该怀疑你。”魏劭走上前，想抱住她，却被她躲开了。

“夫君没错，”乔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我们本就是政治联姻，你利用我，怀疑我，都是应该的。是我不自量力，竟然妄想得到夫君的真心。”

魏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，听着她伤人的话，心里疼得无法呼吸。他这才明白，自己早就爱上了乔宛，早就把她当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他当初轻视她，利用她，如今却亲手伤害了她。

他想起了程靖当初劝他娶乔宛的话，想起了自己当时的不屑和冷漠。他第一次觉得，自己打自己的脸，疼，真特马的疼。

“宛儿，我知道错了，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魏劭单膝跪地，紧紧握住她的手，眼神里满是悔恨和恳求，“我不该把你当成棋子，我不该怀疑你。我爱你，宛儿，我早就爱上你了。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？”

乔宛看着他真诚的眼神，看着他眼中的悔恨，心里的委屈渐渐消散了。她其实也早就爱上了这个外冷内热的男人。她沉默了片刻，轻轻点了点头：“我给你一次机会。但夫君要记住，信任一旦破碎，就很难再复原。”

魏劭大喜过望，连忙把她拥进怀里，紧紧地抱着她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：“我记住了，宛儿，我一定会好好待你，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从那以后，魏劭彻底改变了对乔宛的态度。他不再是那个冷漠的燕侯，而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丈夫。他会陪她逛街，给她买她喜欢的首饰；会在她做针线活时，从背后抱住她，在她耳边说情话；会在处理政务时，把她带在身边，征求她的意见。

乔宛也渐渐打开了心结，重新接纳了魏劭。她不仅是魏劭的妻子，更是他的知己和助手。在她的帮助下，魏劭的势力越来越强大，最终平定了中原，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王朝。

登基大典那天，魏劭牵着乔宛的手，一步步走上天坛。他看着台下跪拜的群臣，看着身边温柔的妻子，心里满是感慨。他想起了当初那场看似交易的婚姻，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愚蠢和冷漠，想起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疼痛。

他转头看向乔宛，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：“宛儿，谢谢你。”谢谢你不计前嫌，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，谢谢你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爱。

乔宛回握住他的手，微微一笑：“陛下，臣妾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。”
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温暖而明亮。魏劭知道，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，不是平定了天下，而是爱上了乔宛，并且有幸得到了她的回应。那些曾经的疼痛和悔恨，都成了他们感情里最珍贵的印记，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，携手共度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