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渡

扬州城的柳家姑娘，是出了名的模范闺秀。从三岁识千字，五岁学女红，七岁通礼仪，到十五岁能诗善画、温婉贤淑，柳玉茹用了整整十五年，把自己打磨成了世俗眼中最合格的待嫁女子。她的目标清晰而坚定：嫁一个门当户对、品行端正的好夫婿，相夫教子，安稳度日。

柳家已与商户张家议定婚约，只待三日后下聘。柳玉茹坐在窗前，指尖轻抚着绣了一半的鸳鸯帕子，嘴角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。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，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，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，美得像一幅画。她以为，自己的人生，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走下去，平淡却安稳。

可天不遂人愿。订婚前夕，柳家突遭变故，父亲生意失败，欠下巨额债务，张家见状，当即悔婚。就在柳家走投无路之际，扬州节度使顾家突然派人上门提亲，要娶柳玉茹为长子顾九思之妻。

顾九思，扬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纨绔子弟。他出身权贵，容貌俊美，却整日流连青楼楚馆，呼朋引伴，斗鸡走狗，把“不务正业”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。传闻他曾为博青楼女子一笑，豪掷千金；也曾因与人争执，砸了半条街的铺子。这样的人，是整个扬州城闺秀避之不及的存在。

“我不嫁！”柳玉茹第一次违背父母的意愿，声音带着颤抖，“嫁给他，我这辈子就毁了！”

可父亲跪在她面前，老泪纵横：“玉茹，爹对不起你，可只有嫁入顾家，我们柳家才能活下去啊！”母亲也在一旁哭哭啼啼：“孩子，委屈你了，顾家门第高，只要你嫁过去好好侍奉公婆，规劝夫君，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
柳玉茹看着父母憔悴的模样，看着家里破败的景象，心如刀割。她十五年的坚守，十五年的努力，在现实面前，竟如此不堪一击。最终，她闭了闭眼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，轻声道：“我嫁。”

婚礼办得盛大而仓促。红妆十里，鼓乐喧天，可柳玉茹坐在花轿里，感受不到丝毫的喜悦，只觉得一片茫然。她不知道，这场婚姻，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。

嫁入顾家后，柳玉茹才发现，这场婚姻，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。顾九思也是被逼着娶她的，据说他原本想娶的是青楼里的一位红牌姑娘，被父亲严厉制止后，才不得不接受这门婚事。新婚之夜，顾九思烂醉如泥，被下人抬进新房，连看都没看她一眼，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，嘴里还嘟囔着别的女人的名字。

那一刻，柳玉茹的心彻底死了。她坐在冰冷的床沿，一夜未眠。十五年来，她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，付出了多少努力，忍受了多少委屈，可到头来，却嫁给了这样一个人，一个连新婚之夜都惦记着别的女人的纨绔子弟。

接下来的两天，柳玉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不吃不喝，也不愿意见人。她一遍遍地问自己，这样的人生，还有什么意义？难道她这辈子，就要这样在无尽的委屈和绝望中度过吗？

第三天，柳玉茹推开了房门。她的眼神不再迷茫，而是多了几分坚定。她想明白了，嫁了这样的纨绔，再当模范闺秀，不过是自欺欺人。既然命运不公，那她就自己争一口气。

当天傍晚，柳玉茹让丫鬟找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，藏在宽大的衣袖里。她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，抖着手，用尽毕生的勇气，一步步走出了顾府，走向了扬州城最有名的青楼——倚红楼。

倚红楼里，歌舞升平，酒香弥漫。柳玉茹的出现，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一个穿着华贵、气质温婉的妇人，竟然独自一人来到青楼，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。

“这位夫人，您是来找人的吗？”老鸨连忙走上前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。

柳玉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虽有些发颤，却异常清晰：“我找顾九思。”

在老鸨的指引下，柳玉茹来到了二楼的一间雅间。雅间里，顾九思正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划拳，身边还围着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。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，脸颊通红，眼神迷离。

“都给我出去！”柳玉茹看着眼前这不堪的一幕，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。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顾九思的狐朋狗友们愣住了，纷纷看向柳玉茹。顾九思也抬起头，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，才认出她来，嗤笑一声：“哟，这不是我的好娘子吗？怎么，在家里待腻了，也来这里找乐子？”

周围的人哈哈大笑起来。柳玉茹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，一步步走到顾九思面前，从衣袖里抽出匕首，“哐当”一声放在桌上。

清脆的声响让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。顾九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，疑惑地看着她。

柳玉茹看着他烂醉如泥的模样，眼神冰冷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顾九思，起来。”

顾九思愣了愣，随即又笑了起来：“起来？我为什么要起来？娘子，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
“我没疯。”柳玉茹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一股力量，“顾九思，你是顾家的长子，是朝廷命官的儿子，你不该整日流连风月场所，浑浑噩噩地过日子。你给我起来，跟我回家！”

顾九思被她的话激怒了，猛地一拍桌子：“我过什么样的日子，关你什么事？当初要不是我爹逼我，我才不会娶你这个无趣的女人！你少在这里管我！”

“我不管你，谁管你？”柳玉茹上前一步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以为你这样挥霍无度、虚度光阴，很光彩吗？你对得起顾家列祖列宗，对得起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吗？”

她的话像一把锤子，狠狠砸在顾九思的心上。顾九思的脸色变了变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，却很快又被愤怒取代：“你懂什么！我爹从来都不理解我，他只知道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！”

“我是不懂你，可我知道，人活着，不能只靠放纵自己。”柳玉茹的声音软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恳切，“顾九思，起来吧。我们既然已经成婚，就是夫妻。往后的日子，我们一起好好过。我陪你读书，陪你上进，只要你肯振作起来，一切都还来得及。”

顾九思看着柳玉茹坚定的眼神，看着她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脊背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。这个女人，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。她没有哭哭啼啼，没有怨天尤人，而是带着一把刀，闯进了他最放纵的地方，逼着他振作起来。

许久，顾九思慢慢坐直了身子，挥了挥手，让身边的人都出去。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顾九思看着柳玉茹，轻声说：“你就那么相信我能变好？”

“我相信你。”柳玉茹点点头，“更相信，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当个纨绔子弟。”

那天晚上，顾九思跟着柳玉茹回了家。从那以后，顾九思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流连青楼楚馆，不再和狐朋狗友鬼混，而是开始静下心来读书。柳玉茹则日夜陪伴在他身边，为他研墨铺纸，为他讲解难题。遇到不懂的地方，两人就一起探讨；遇到挫折时，柳玉茹就会轻声鼓励他：“起来，我们再试试。”

可成长的道路，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。顾九思虽然努力，但基础太差，几次科举都名落孙山。周围的人都在嘲笑他，说他不自量力，纨绔就是纨绔，再怎么努力也成不了大器。

有一次，顾九思科举失利，回到家后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情绪低落到了极点。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柳玉茹的期望，也辜负了自己的努力。柳玉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，放在他面前，轻轻说：“起来，一次失利算什么？只要我们不放弃，总有一天会成功的。”

顾九思抬起头，看着柳玉茹温柔的眼神，心里的沮丧瞬间消散了大半。他握住她的手，声音沙哑：“玉茹，谢谢你。有你在，真好。”

在柳玉茹的鼓励和陪伴下，顾九思更加努力地读书。终于，在他二十五岁那年，他考中了进士，被任命为一个小官。虽然官职不高，但这是他努力的结果，也是他人生的新起点。

顾九思为官清廉，政绩卓著，很快就得到了上司的赏识，一路升迁。可官场险恶，他因为太过正直，得罪了不少权贵。有人诬陷他贪污受贿，把他关进了大牢，甚至想置他于死地。

柳玉茹得知消息后，没有惊慌失措。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，四处奔走，寻找证据，为顾九思洗清冤屈。在顾九思最艰难的时候，她每天都会去大牢里看他，给他带去干净的衣服和可口的饭菜，轻声对他说：“起来，我相信你是清白的，我们一定会挺过去的。”

顾九思在大牢里受尽了折磨，身体和精神都遭受了巨大的打击。可每当他看到柳玉茹坚定的眼神，听到她鼓励的话语，他就会重新燃起希望。他知道，他不能倒下，他还要出去，还要保护这个为他付出一切的女人。

经过柳玉茹的不懈努力，顾九思的冤屈终于得以洗清。出狱那天，顾九思形容枯槁，满身伤痕。柳玉茹走上前，轻轻抱住他，泪水滑落：“九思，你终于出来了。”

顾九思紧紧回抱住她，声音哽咽：“玉茹，让你受苦了。”

经历了这场劫难，顾九思更加成熟，也更加珍惜柳玉茹。他不再是那个冲动鲁莽的纨绔子弟，而是变成了一个沉稳、有担当的男人。后来，他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，在官场上步步高升，最终官居一品，成为了朝廷的栋梁之臣。

顾九思的一生，大起大落。从人人唾弃的落魄纨绔，到万人敬仰的一品大员，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，无论陷入多么绝望的境地，总有柳玉茹站在他身边。她用自己娇弱又单薄的身子，为他遮风挡雨，扶着他，一遍遍地对他说：“起来。”

而顾九思，也从未辜负过她。哪怕被人碎骨削肉，哪怕身处泥泞之中，只要听到柳玉茹的声音，他就会拼尽全力挣扎而起，咬牙背起她，一步步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。

对于柳玉茹而言，前十五年，她活着的目标，就是找一个好男人。她以为，女人的价值，就在于嫁得好。直到遇见顾九思，她才明白，一个好的男人，不是让你依附于他，而是会让你知道，你活着，只是为了你自己。

她不再是那个只为讨好别人而活的模范闺秀，而是成为了一个独立、自信、有力量的女人。她有自己的思想，有自己的追求，她用自己的方式，影响着顾九思，也成就了自己。

晚年的一天，顾九思和柳玉茹坐在庭院里晒太阳。顾九思握着柳玉茹的手，轻轻说：“玉茹，这辈子，能娶到你，是我最大的幸运。愿以此身血肉，为你遮风挡雨，护你衣裙无尘，鬓角无霜。”

柳玉茹靠在顾九思的肩上，微微一笑：“九思，有你在，我便什么都不怕。愿我如长风，渡君行万里。”

阳光温暖，微风和煦。两人相视而笑，眼中满是深情。他们的爱情，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却在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中，变得坚不可摧。他们用一生的时光，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相濡以沫，什么是真正的长风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