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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公主

永安十八年的暮春，宫墙内的海棠开得铺天盖地，却掩不住长公主李蓉眼底的寒凉。她坐在镜前，看着侍女为自己绾起繁复的发髻，插上赤金点翠的公主冠，一身大红嫁衣衬得她面容皎皎，却无半分待嫁的娇羞。再过三个时辰，她便要嫁给裴文宣——那个家世清寒却野心勃勃的少年郎，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，自此拉开序幕。

李蓉选裴文宣，从不是倾心于他那点才名，而是看中裴家虽没落，却与废太子旧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彼时皇权动荡，她母妃早逝，无依无靠，唯有攀附这股隐藏势力，才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避祸求生。而裴文宣愿娶她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孤立无援的长公主，也不过是想借公主身份作为跳板，摆脱家族困境，一步步踏入权力中心，实现他翻身掌权的野心。

新婚之夜，红烛高燃，两人隔着喜帕相对无言。裴文宣掀开帕子，眼神平静无波，没有半分新郎官的温存，只淡淡一句“殿下安寝”，便转身卧在了外间榻上。李蓉亦毫不在意，合衣躺下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：守住自己，借他之力，安稳度日。那一夜，帐内烛火明灭，映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，无爱无欢，只剩冰冷的算计。

婚后的日子，果然如预料中那般寡淡。李蓉不愿困于后宅，索性沉迷声乐，广邀乐师歌姬入宫（公主府），日日宴饮作乐，花天酒地，用放纵掩饰内心的不安与孤寂。她府中养着一位擅抚琴的客卿苏衍，眉眼温润，总能弹出她心中的郁结，久而久之，便成了府中最得宠的人，也成了外人揣测她私情的谈资。李蓉对此毫不在意，反倒借着苏衍的存在，隔绝了裴文宣的刻意疏远，也堵住了朝堂上的闲言碎语。

而裴文宣，自婚后便借着公主的身份步步高升，从翰林院编修一路做到礼部侍郎，权势日渐稳固。但他心中自始至终装着另一个人——他的青梅竹马柳氏，那个在他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女子。他为柳氏在外购置宅院，悉心安置，纵然权势日盛，却极少回公主府，即便偶尔归来，也是过家门而不入，对李蓉的放纵与府中的流言蜚语视若无睹。

三十年光阴弹指而过，李蓉与裴文宣皆已人到中年。他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，她依旧是那位看似不问政事、实则手握部分前朝旧部的长公主。两人共生了一儿一女，却从未有过夫妻温情，偌大的相府，不过是他们各取所需的权势外壳。府中下人敬畏他们，却也暗自唏嘘这对夫妻的疏离。后来，朝中政敌借机挑拨，散播裴文宣欲废后（公主）另立柳氏的谣言，又诬陷李蓉与苏衍勾结废太子旧部意图谋反。早已被权力与猜忌侵蚀了心智的两人，终究没能逃过宿命的裹挟。

那个雨夜，李蓉在自己的寝殿被人毒杀，而幕后之人，正是她同床共枕三十年的丈夫裴文宣。弥留之际，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，心中没有恨，只剩一片荒芜——这场始于算计、终于谋杀的婚姻，终究是两败俱伤。可当她再次睁开眼，却见熟悉的侍女正为她梳妆，镜中的自己，眉眼青涩，正是十八岁那年，待嫁的长公主。

“殿下，裴公子到了。”侍女的声音拉回了李蓉的思绪，她指尖一顿，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——震惊、寒凉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。很快，裴文宣便踏入了殿中，他一身月白长衫，面容俊朗，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敛。显然，他也重生了。

殿内寂静无声，只听得见窗外海棠花瓣飘落的轻响。裴文宣率先打破沉默，语气平静却带着试探：“殿下觉得，这亲还要再成一次吗？”李蓉抬眸看他，那双曾盛满算计与疏离的眼眸，此刻竟与他有着同样的沧桑。她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少女的清甜，却藏着中年的疲惫：“成吧……” 她仍需裴家的势力避祸，而他，想必也不会放弃这个翻身的机会。

裴文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语气冷了几分：“那在下得先除掉您那位‘客卿’。”苏衍的存在，既是前世李蓉的慰藉，也是后来政敌攻击他们的把柄，更是他心中那根刺。李蓉闻言，瞬间冷了脸，站起身直视着他，语气带着公主的傲气与不甘：“你以为本宫就会留下你的心上人吗？！”柳氏，那个毁了他们三十年婚姻、最终也成了谋杀导火索的女人，她绝不会再让她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。

又是一阵无言的对峙，两人眼中皆是锋芒与戒备，却又透着几分重生后的默契。过了许久，裴文宣缓缓松了语气，语气带着几分妥协与筹谋：“要不，咱们姑且忍耐一下对方，待到过两年手握大权，你我再和离，到时候有怨报怨，有仇报仇，公主以为如何？” 这是前世从未有过的提议，与其互相消耗至死，不如先联手扫清障碍，再各自安好，了却恩怨。

李蓉迟疑片刻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纹。前世的结局太过惨烈，若能换一种方式，未必不是解脱。她抬眸看向裴文宣，缓缓点头：“行吧，先将就着过……” 一句“将就”，道尽了两人三十年的恩怨与重生后的无奈。

此后数年，李蓉与裴文宣一改前世的疏离，表面上琴瑟和鸣，暗地里却默契联手，一步步清除政敌，收拢权势。李蓉收起了放纵，潜心打理府中事务，暗中联络旧部；裴文宣则凭借才学与公主的助力，在朝堂上步步高升，同时也彻底斩断了与柳氏的联系，苏衍亦从未出现在公主府中。两人共生了一双儿女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，少了算计，多了几分相敬如宾的默契。

待裴文宣拜相，李蓉也彻底稳固了自己的地位，两人权倾朝野，无人敢惹。这日，裴文宣处理完朝政回府，却见下人说公主在书房写东西。他脚步一顿，终究还是走了过去。推开门，便见李蓉坐在案前，手中握着笔，案上摊着的，正是一纸和离书。

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，鬓边的珠花微微发亮，岁月似乎格外优待她，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。裴文宣站在门口，看着那纸和离书，心中竟莫名涌上一丝慌乱。前世盼着摆脱这段婚姻，可真到了能解脱的时候，他却犹豫了。三十年的恩怨纠葛，数年的并肩作战，还有膝下一双儿女，早已将两人牢牢捆绑。他左思右想，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进去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妥协：“孩子都这么大了，要不，将就着再过一下？”

李蓉握着笔的手一顿，抬眸看向他，眼底闪过一丝惊愕，随即化为复杂的笑意。窗外的海棠依旧开得绚烂，这一次，或许他们能走出不一样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