廓晋
廓者，一曰扩，二曰清。
扩疆土于中原，清秽蛮于华夏。但凡熟读史书之人，谈及东晋乱世，心中皆有这样一份执念。衣冠南渡之后，北方山河破碎，五胡割据混战，中原大地白骨露于野，千里无鸡鸣。无数仁人志士扼腕长叹，盼有人中流击水，提剑北伐，驱逐盘踞中原的胡人部族，打碎朝堂腐朽的士族门阀桎梏，廓清天下浊气，开创万世新业，续华夏文明香火，不让神州沉沦异族之手。
道理人人都懂，宏图人人皆可畅谈。
可落在永和五年，公元349年的深秋，一切宏大理想都会被刺骨的寒风碾碎，归于冰冷的现实。
枯黄的野草在荒芜的河滩上随风倒伏，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，寒凉的秋雨淅淅沥沥落下，打湿泥泞的土地。浑浊的江水翻卷着枯黄碎木与腐烂杂物，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，无声奔涌向东。江滩之上，密密麻麻蜷缩着一片流民，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构成了东晋最真实、最残酷的底色。
林越便是这片流民中最不起眼的一员。
几日前，他还在现代书桌前翻看两晋史书，为桓温北伐扼腕，为门阀腐朽愤懑，畅想若身临乱世，定要挥剑定乾坤，重整山河。下一秒，天旋地转，灵魂横渡时空，坠入这个战火纷飞、人命如草芥的东晋王朝。没有世家出身，没有奇遇加持，没有高人庇护，他开局便是世间最卑贱的身份——南渡流民。
湿冷的泥地浸透单薄的破麻衣，寒气顺着皮肤缝隙钻入骨血。林越靠在一截发黑的枯木旁，脊背僵硬，浑身冰冷，腹中是长久未进食的空洞绞痛。他抬手抹掉脸上冰冷的雨水与泥污，视线麻木地扫过周遭。
目之所及，尽是人间惨状。
老弱妇孺蜷缩成团，冻得瑟瑟发抖；青壮年流民面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眼神里麻木与凶狠交织；孩童啼哭几声便没了力气，被母亲死死搂在怀里，连啜泣都变得微弱。空气里弥漫着雨水、烂泥、汗臭与若有若无的腐腥气，混杂成独属于乱世流民的绝望味道。
今年，是永和五年。
后赵暴君石虎身死，北方诸国陷入大乱，五胡彼此攻伐，战火连绵不绝。按理说，这是东晋千载难逢的北伐良机，朝堂之上，士族权贵高坐华堂，饮酒论道，空谈北伐大义，字字皆是家国天下，句句不离廓清山河。
可没人在乎，江边的万千流民，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。
宏大的家国理想、北伐宏图、清扫门阀，此刻在林越脑海中显得无比荒诞、遥远。史书上冰冷的年份、简略的战乱记载，此刻化作刺骨的寒冷、难忍的饥饿、随处可见的死亡。
此刻的他，不谈北伐，不谈救国，不谈开创新业。
他脑海里只有一个最直白、最卑微的念头：今年冬天，怎么熬过去？如何避免跌落乱世最残酷的斩杀线？
乱世之中，流民从不算人，只是行走的枯骨。
东晋士族垄断土地、粮食、人口，豪门府邸酒肉腐臭，江边流民饿殍遍野；北方胡人铁骑时不时南下劫掠，边境村镇惨遭屠戮；江滩之上，流民之间抢夺食物、踩踏斗殴更是常态。没有律法，没有秩序，唯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。一旦入冬，寒霜大雪降临，缺衣少食、无屋无粮的流民，只会成片冻死、饿死，悄无声息埋进冰冷的泥土，来年春日化作野草养料。
这便是乱世最残酷的斩杀线。无关才华，无关抱负，仅仅是寒冷与饥饿，便能轻易抹去一条性命。
林越用力咬紧后槽牙，强行压下身体的寒意与心底的恐慌。他清楚记得史书记载，永和五年冬日，江南突降暴雪，气温骤降，沿江流民冻毙者数以万计。这片河滩，再过一月，便会被皑皑白雪覆盖，遍地枯骨，无声无息。
旁边，一名衣衫破烂的老者缓缓垂下手，浑浊的眼眸彻底失去光亮，身体僵硬地蜷缩在泥水里，再也没有动弹。身旁的家人早已麻木，没有哭喊，只是默默挪开身体，腾出一片狭小的空地。在这片河滩，死亡从不是稀奇事，没有人会为陌生人的离去浪费一丝力气。
林越冷眼旁观，心底没有多余的悲悯，只剩刺骨的清醒。
他曾畅想中流击水，挥师北上，踏平胡庭，肃清门阀，以一己之力扭转乱世格局。可此刻他才彻底明白，所有宏图伟业，前提皆是活着。
活着，才看得见寒冬过后的春日；活着，才有机会拿起刀剑；活着，方能谈廓清天下，延续华夏。
雨水渐密，天色愈发暗沉，灰暗的云层压在江面之上，仿佛随时都会倾覆而下。林越缓缓撑起冻得发抖的身体，拍掉身上的湿泥，目光穿透层层雨雾，望向遥远的北方。
那里，是沦陷的中原故土，是胡人横行的破碎山河，是他日后想要收复的疆土；那里，有骨血归乡的亡魂，有流离失所的百姓，有尚未熄灭的华夏火种。
但现在，他收回远眺的目光，低头看向脚下泥泞湿冷的土地。
先活下去。熬过这场秋雨，扛过凛凛寒冬，跳出流民的死亡泥沼。
林越攥紧冻得发紫的拳头，指尖深陷掌心，痛感让他保持清醒。士族空谈大义，权贵沉迷享乐，胡人屠戮生灵，乱世浊流滚滚而来。他一介底层流民，没有逆天资本，唯有一颗来自后世、洞悉历史的清醒头脑。
廓清天下，当从廓清自身开始。
先熬过寒冬，再谋求生路；先跳出泥泞，再谈北伐；先立足乱世，再清扫门阀、重整山河。
阴冷秋风呼啸掠过江岸，卷起满地枯黄杂草，裹挟着流民微弱的喘息。遥远的建康城内，丝竹悦耳，酒香绵长，士族权贵依旧高谈阔论，空谈家国大义。
唯有江滩之上，渺小的穿越者默然伫立。
乱世序幕已然拉开，宏大宏图暂且封存。
从今往后，第一步，求生。第二步，立足。待到春暖花开之时，再谈中流击水，再行廓晋之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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